中国藏学网

您好,欢迎来到中国藏学网!

热文精选

“驱准保藏”与清朝和拉达克的最初关系

发布时间: 2020-07-05               来源:陈 柱 《中国藏学》2019年第1期

“驱准保藏”与清朝和拉达克的最初关系[1]

 

[摘要]康熙五十六年准噶尔军侵占西藏后,清朝发动“驱准保藏”。期间,清军密切关注和了解准噶尔与拉达克的关系;拉达克王尼玛南杰协同康济鼐在阿里防守和抗击准噶尔军,配合清军。西藏平定后,清军统帅延信向拉达克颁发文书,劝说其遣使通好。这成为双方直接交往之始。拉达克则协助康济鼐派人到叶尔羌为清朝打探准噶尔情报,开始成为清朝获取准噶尔情报的媒介。雍正帝继位后立即向尼玛南杰颁发赏赐,尼玛南杰遂于雍正元、二年间遣使进京上表朝贡。这样,双方最初关系得以建立。

[关键词]拉达克;清朝;“驱准保藏”;康济鼐;莫卧儿帝国

 

本文旨在考察康熙末年“驱准保藏”背景下清朝与拉达克(Ladakh,ལ་དྭགས)最初关系建立的情况。当时拉达克正处于尼玛南杰(ནྱི་མ་རྣམ་རྒྱལ,1694—1729年在位)[2]统治时期。关于这一问题,学界已作过一些研究。伯戴克(L. Petech)《拉达克王国:公元950—1842年》一书深入细致考察了拉达克与西藏的关系及其与莫卧儿帝国的关系,对人们认知拉达克与清朝的关系颇有裨益。书中提及雍正元年至二年(1723—1724)尼玛南杰遣使北京朝贡一事。[3]张发贤在伯戴克研究的基础上,从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中发掘出一些新史料,讨论了1679—1684年西藏地方与拉达克、莫卧儿之间的战争对此后拉达克与西藏、进而与清朝关系的影响,提到尼玛南杰协助康济鼐驱逐侵藏准噶尔军、向北京遣使朝贡等事。[4]齐光对18世纪前半期清朝与准噶尔相互利用拉达克探取对方情报作了研究。[5]孔令伟则对拉达克与清朝最初发生联系的原因及尼玛南杰遣使北京朝贡等事作了初步探讨。[6]这些论著为后人的研究奠定了基础,具有开拓之功。不过,上述研究相对简单,一些观点仍需商榷,对于清朝与拉达克最初关系建立的基本脉络和基本史实仍不明了。因此,本文力图充分挖掘和利用清代满汉文档案,结合藏文文献的记载,对此进行深入研究,探赜索隐,以就正于方家。

一、背景

拉达克位于南亚西北部,地处喀喇昆仑山和西喜马拉雅山之间,东邻我国西藏,北接我国新疆,南抵克什米尔,西通巴勒提斯坦(Baltistan,简称“巴勒提”),是我国新疆、西藏与南亚之间的交通枢纽。这一地理位置使得拉达克在历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在地区之间的关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拉达克王国在17世纪后期至18世纪中期清朝、准噶尔汗国与莫卧儿帝国之间的关系中所发挥的作用正是如此。

拉达克曾是吐蕃王朝的一部分[7]。9世纪40年代,赞普达磨被杀,吐蕃王朝瓦解。9世纪末,达磨曾孙吉德尼玛衮(སྐྱིད་ལྡེ་ནྱི་མ་མགོན)来到象雄,10世纪初统一象雄各部,建立政权,统称“阿里(མངའ་རིས)”。吉德尼玛衮生有三子:贝吉衮(དཔལ་གྱི་མགོན)、扎西衮(བཀྲ་ཤིས་མགོན)和德祖衮(ལྡེ་གཙུག་མགོན)。3人分别被分封于玛域(即拉达克)、古格和布让,在各自封地实行统治,逐渐形成3个独立王国,史称“阿里三围(མངའ་རིས་བསྐོར་གསུམ,纳里速古鲁孙)”。贝吉衮成为拉达克王国的建立者,他创建的王朝被称为“拉钦王朝(the Lhachen Dynasty)”。约在15世纪中期,贝吉衮另一支后裔推翻拉钦王朝,建立一直延续到1842年的南杰王朝(the Namgyal Dynasty)。[8]后来,古格王国吞并布让王国,囊括今阿里地区。因古格王赤扎西扎巴德(ཁྲི་བཀྲཤིས་གྲགས་པ་སྟེ)扶持葡萄牙耶稣会士传教引发内乱,1630年古格僧俗上层向拉达克王森格南杰(སེང་གེ་རྣམ་རྒྱལ,1624—1642年在位)求援。森格南杰乘机率军占领古格,古格王国灭亡。[9]这样,阿里三围重新统一,拉达克王国直接与卫藏接壤。

南亚大部分地区自1526—1858年处于莫卧儿帝国统治之下。1586年,莫卧儿吞并克什米尔,直接与拉达克交界。1638年,巴勒提成为莫卧儿属国。因森格南杰派兵占领巴勒提所属信奉伊斯兰教的普里格(Purig),1639年克什米尔的莫卧儿长官阿里·马尔丹汗(‘Ali Mardān Khan)发兵进攻拉达克。森格南杰战败,遣使谈判,承诺向莫卧儿皇帝进贡,莫卧儿军队遂撤回克什米尔。[10]然而,森格南杰及继任者德丹南杰(བདེ་ལྡན་རྣམ་རྒྱལ,1642—1694年在位)并未兑现这一承诺。1663年,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Aurangzeb)来到克什米尔巡视。德丹南杰迫于压力,遣使晋见奥朗则布,重申效忠于莫卧儿并进贡,许诺在拉达克首府列城(Leh)建造清真寺,以莫卧儿皇帝之名念颂“呼图白(khutba)”,在钱币上铸印莫卧儿皇帝之名。奥朗则布离开克什米尔后,德丹南杰试图再次背弃这一许诺。1665年,奥朗则布遣使携带敕令前往拉达克,要求德丹南杰接受莫卧儿宗主权和伊斯兰教,兑现许诺,否则莫卧儿军队将进攻拉达克;同时,授予德丹南杰“大西藏柴明达尔(Zamīndār of the Great Tibet)”[11]的封号。自此,拉达克开始臣属于莫卧儿。次年,奥朗则布授予德丹南杰象征宗主—臣属关系的“荣誉袍(khil‘at)”。[12]

17世纪前叶,卫拉特蒙古和硕特部在固始汗率领下,征服青藏高原,建立和硕特汗庭;并于1642年扶持五世达赖喇嘛创建甘丹颇章政权,确立藏传佛教格鲁派在西藏的宗教统治地位。拉达克原本崇奉藏传佛教竹巴噶举派,格鲁派也获得一定传播。莫卧儿对拉达克的影响致使拉达克与西藏的关系趋于恶化。德丹南杰压制阿里的格鲁派,其在阿里的属民还时常骚扰和劫掠后藏地区。1676年,西藏与信奉竹巴噶举派的布鲁克巴(འབྲུག་པ,今不丹)爆发战争。拉达克以竹巴噶举派保护者自居,扬言将帮助布鲁克巴攻打拉萨。此外,和硕特汗庭也有意收服阿里。这些因素最终导致1679—1684年西藏与拉达克、莫卧儿之间的战争爆发。

战争结果,拉达克成为莫卧儿和西藏的双重藩属。作为莫卧儿出兵援助的条件,1683年秋,拉达克与莫卧儿签订条约,明确了对莫卧儿贡品的种类和数量,规定每三年进贡一次,德丹南杰以“阿乞巴特·马合木汗”的教名接受伊斯兰教,维护列城清真寺,以莫卧儿皇帝之名铸造钱币,并派其子到克什米尔为人质。莫卧儿则从克什米尔瑙沙尔(Naushahr)地方赠给拉达克王一块封地作为回报。这样,拉达克对莫卧儿的臣属地位进一步加深。

1684年,拉达克与西藏达成协议,重归和好,除了贸易方面互惠互利外,拉达克坚定佛教信仰,每三年派遣一次“年贡使(ལོ་ཕྱག)”;西藏归还所占拉达克疆土,阿里收归西藏。通过这一协议,拉达克开始臣属于西藏甘丹颇章。战后,出征拉达克的蒙藏联军统帅噶丹策旺(དགའ་ལྡན་ཚེ་དབང)率领蒙古兵驻守阿里。1685年,甘丹颇章在阿里各地设立行政长官宗本(རྫོང་དཔོན)进行管辖。[13]

1670年代,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噶尔丹在新疆建立准噶尔汗国后,四处扩张,1680年代末,其亲率大军攻打漠北喀尔喀蒙古,致使喀尔喀蒙古纳入清朝治下。噶尔丹陷入与康熙帝的战争,1696年(康熙三十五年)兵败昭莫多,次年身亡。准噶尔的东进引发与清朝的长期对峙和角逐。1697年,准噶尔汗国统治权为噶尔丹之侄策妄阿喇布坦夺取。策妄阿喇布坦最初对清朝表示恭顺,随着其统治的稳固,遂与清朝为敌。1717年(康熙五十六年),受策妄阿喇布坦派遣,大策凌敦多布率领6000余兵经由新疆克里雅和阿里入侵西藏,袭杀和硕特拉藏汗,占领西藏,和硕特汗庭灭亡。不过,阿里仍处于拉藏汗之婿康济鼐驻守之下。

二、清军“驱准保藏”与拉达克协助康济鼐抗击准噶尔

准噶尔侵占西藏,对清朝构成严重威胁和挑战。清朝发动“驱准保藏”,先后两次进军西藏。康熙五十七年(1718)秋,署西安将军额伦特和侍卫色楞从青海分兵两路进击西藏的准噶尔军,均遭败北,额伦特战死,色楞被俘。[14]此后,清廷调整策略,筹划了一场更为强大的攻势。当年十月,康熙帝任命皇十四子胤祯(即允禵)为“抚远大将军”。十二月中旬,胤祯率军起程,前往西宁。[15]次年三月,胤祯抵达西宁。[16]四月,清廷决定当年暂不进兵,胤祯奉旨驻扎西宁。[17]

行军作战,情报至为重要。驻扎西宁时,胤祯密切关注据藏准噶尔军的动向及其与周边地区的关系,多方搜集情报。康熙五十八年(1719)夏,3名洮州(今甘肃临潭)喇嘛自西藏逃出,被送到胤祯军营。胤祯讯问准噶尔军在西藏的情况及其与青海、“巴拉布”“喀齐”“布鲁克巴”等地的交往情况。3人告称,准噶尔占据西藏后,“巴拉布”“喀齐”之人为准噶尔兵所阻,无法前往拉萨。[18] “巴拉布”显即“巴勒布(今尼泊尔)”,而“喀齐”当指拉达克。[19]

此时,拉达克正值尼玛南杰在位。准噶尔侵占西藏后,拉达克和阿里联合行动,尼玛南杰派遣拉达克兵与康济鼐军一同在阿里防守和截击准噶尔军。据康熙五十九年四月二十二日胤祯奏称:

去年二月间,驻布赖蚌之果莽喇嘛,色喇、布赖蚌、噶勒丹此庙之德楞额喇嘛等,班禅额尔德尼之使臣,第巴、台吉之使臣等,均经过那克仓地方,前往准噶尔,路遇喀齐之兵。喀齐人云:“闻尔准噶尔来与我国战争。我们扎营并无碍尔等之处。”分为三队,陆续经过。[20]

“布赖蚌”即哲蚌寺(འབྲས་སྤུངས),“色喇”即色拉寺(སེ་ར་དགོན),“噶勒丹”即甘丹寺(དགའ་ལྡན),“班禅额尔德尼”系五世班禅,“那克仓”即纳克产(ནག་ཚང)。经纳克产前往准嗎尔的道路,显即大策凌敦多布所率准噶尔军入侵西藏的来路,此路是占领西藏的准噶尔军与准噶尔本部人员往来和物资输送的主要路线,也是日后准噶尔军从西藏败逃准喝尔所经路线,康济鼐所驻阿里是这一路线必经之地。此处“喀齐”无疑即拉达克,哲蚌寺果莽喇嘛等一行途经此道前往准噶尔,路遇驻守于此的“喀齐”兵,可见当时拉达克在阿里派军队,协助康济鼐防守准喝尔。拉达克兵声称扎营的理由是“闻尔准噶尔来与我国战争”不过由于这一行人都是西藏僧俗上层人物及其代表,最终被拉达克兵放行。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大策凌敦多布命准噶尔莫鲁玛斋桑、纳斯喀拉巴图尔、达尔扎3人为首,唐古忒第巴鄂特藏巴、昌迈巴、阿硕特巴3人陪同,选派准噶尔兵60名,并将准噶尔派到甘丹、色拉、哲蚌和扎什伦布四大寺学经的300名僧人中品行卑污的40人还俗为民,一共凑集100兵,将掳掠的财物及拉藏汗属民一千余人解送伊犁,交给策妄阿喇布坦。当年七月,当其行至阿里时,向康济鼐摊派马匹、口粮等物。康济鼐假意设宴款待、备办物资,乘其酒醉时,率领阿里和“喀齐”兵剿杀准噶尔人,夺回财物及拉藏汗属民。准噶尔人大部分被杀,只有达尔扎等数人逃出。[21]大策凌敦多布等人起初意欲攻打阿里,进行报复,但最终商定从西藏返回准噶尔时再率兵抢掠阿里、“喀齐”以补充口粮。[22]为此,大策凌敦多布派兵驻防冈底斯山一带与阿里、“喀齐”交界地方,设置哨所;阿里和“喀齐”也加强防守,康济鼐亲率一千兵驻扎于嘎尔涛(即噶尔托克,སྒར་ཐོག)的业功(满文ye gung)地方,并派兵在冈底斯山一带安营防备,哨探消息。[23]这里的“喀齐”无疑仍指拉达克。

阿里和拉达克的这一行动对驻藏准噶尔军造成不小的恐慌,不少人担心无路可回准噶尔。据胤祯奏称,康熙五十八年秋,准噶尔士兵闻知消息后,忧愁不堪。有准噶尔兵言称:

如今阿里地方康济鼐率领阿里、“喀齐”两部三千兵,将准噶尔军退路围堵,不得归路;又闻阿木呼朗大皇帝之子大将军王率领数十万兵及青海兵护送达赖喇嘛前来,如此威力,如何可挡。[24]

另一些准噶尔兵则称:

阿里地方康济鼐业已反目,杀我们足够百人。我们回去之路,必派兵拦阻,此路断不可去。众说纷纭。我们准噶尔人想,出家三四年,并无名利,何日得回努克特?[25]

康熙五十八年十二月,清廷议定次年春进兵西藏事宜,由胤祯率军护送驻锡塔尔寺的达赖喇嘛呼毕勒罕移驻木鲁乌苏(今通天河),然后另派大臣率一万二千兵护送进藏。[26]康熙五十九年(1720)正月,康熙帝正式谕令胤祯统领大军从西宁移驻木鲁乌苏,总理军务;授宗室延信为平逆将军,率大军从木鲁乌苏进藏;调西安将军宗查布驻防西宁。二月,康熙帝授护军统领噶尔弼为定西将军,带领云南、四川兵从东路进藏。青海和硕特王公响应号召,均愿派兵随行。康熙帝又下诏册封呼毕勒罕为达赖喇嘛。[27]六月二十二日,胤祯率军护送达赖喇嘛抵达木鲁乌苏。七月十七日,平逆将军延信率领大军,在青海蒙古兵陪同下,渡过木鲁乌苏河,护送达赖喇嘛前往拉萨坐床。[28]

阿里、拉达克兵截杀准噶尔人之事发生不久,即为清廷获知。康熙五十八年秋,昌都、察雅和察隅三地欲归顺清朝,四川总督年羹尧、护军统领噶尔弼派理藩院郎中鄂赖前往三地进行犒赏和查造户册,康熙帝谕令鄂赖到达后打探情报奏闻。[29]鄂赖听闻此事,并得知贡布地方第巴阿尔布巴愿出兵随征,遂将情况禀报年羹尧。经年羹尧具奏,引起康熙帝重视。康熙帝随即于次年正月初八日降旨将情况通知胤祯,由于“今大军既于四月进兵西藏,消息最为紧要”,康熙帝命胤祯分两路派遣人员前往西藏打探情报,一路从西宁寺庙喇嘛和土司番子中选派,一路从达赖喇嘛之父索诺木达尔扎和第巴阿尔布巴属民中选派。康熙帝要求打探之事包括“阿里中途杀准噶尔人之事”。胤祯遂派出四队人马进藏探信。[30]此后,关于此事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报告到胤祯处,众说纷纭,言人人殊,都被奏报康熙帝。

康熙五十八年十二月初,康济鼐兵已越过冈底斯山,驻防于阿里与纳克产交界地方,以期响应和协助次年“内地大兵”、青海兵护送达赖喇嘛呼毕勒罕进藏。为表明立场,康济鼐对外声言:“如果明年将呼毕勒罕封达赖喇嘛,来内地大兵、青海兵,方合我们渴望已久之意。惟当奋勉辅佐,并无别情。”[31]根据传闻,康济鼐所率之兵应该包括拉达克兵。康熙五十九年三月二十八日胤祯具奏,三月初一日青海亲王罗布藏丹津所属索罗木(今青海果洛)地方口隆 巴部落前往西藏探信之人返回禀报,在喀喇乌苏(今那曲)地方时,当地唐古忒人众声称:

新近喀齐、阿里二部落人等带兵征伐准噶尔人,将喀喇乌苏、达木地方皆已占取,军已入藏,将车凌端多布监禁于布达拉,想今已取胜。喀齐、阿里部落之人云:自古以来,尔准噶尔人等来至藏地,不能专擅黄红各教,尔岂能任意来藏,为毁坏人之家产欤?况是藏地者,原系固什汗所创设,世代固什汗之子孙助兴教道,与准噶尔何干?然准噶尔人等,行无礼背逆之事,占据藏地。东来大国之人,将北边土尔扈特所行道路及呼呼诺尔台吉各商人等所行道路,皆已断截,巴尔喀木地方人等所行道路,亦已断截。尔速回去,断不可逗留此处。准噶尔人等因未允准,始开衅作战……又有口隆巴部落一女人,其母住于喀喇乌苏额伯勒锡哷固勒之地。此女闻其母告称:我闻喀齐、阿里二处所来战征之兵丁人等,所骑之马,尾皆染红绿色,人之鼻、身皆巨,眼眶、脸盘皆生头发等情。其察木多地方所去商贾唐古忒人等,亦以此语相告。[32]

“喀齐”即拉达克。“土尔扈特”,卫拉特蒙古一部,17世纪前期从新疆迁徙于伏尔加河流域。“呼呼诺尔”,蒙古语köenaγur的音译,意即“青海”。“呼呼诺尔台吉”指青海和硕特部王公。“巴尔喀木”即喀木,又译作“康”,今西藏昌都、青海玉树、四川甘孜、云南迪庆一带。这段描述所称阿里、“喀齐”兵当时“将喀喇乌苏、达木地方皆已占取,军已入藏,将车凌端多布监禁于布达拉”,并非事实,显系谣传。这或许是康济鼐有意散布假消息,以动摇准噶尔军心和西藏民心。而口隆巴部落妇人之母所告则更属传奇。不过,其中“喀齐、阿里部落之人”谴责和劝离准噶尔军之言应该是真实的,这些言论当系阿里和拉达克对据藏准噶尔军发动的舆论攻势。

然而,对于这些消息的虚实,胤祯未作核实和辨析,直接具奏。康熙帝密切关注阿里和拉达克兵的动向,当康熙五十九年六月胤祯奏报阿尔布巴投诚之事时,康熙帝在其奏折上朱批道:“未询问阿里、噶齐等处众人事之真伪,此一微小欠缺。”[33] “噶齐”即“喀齐”。康熙帝朱批所称“阿里、噶齐等处众人事”显指阿里和拉达克兵抗击准噶尔军的上述行动,对胤祯未向阿尔布巴核实这些消息表示遗憾。平逆将军延信则已注意到这一点。当年六月十九日,土司杨如松所派喇嘛索诺木丹津和土司鲁华龄所派喇嘛兰占巴丹津扎克巴等6人从西藏探信返回,被送到延信处,延信详细了解情况,并问称“阿里、喀齐人等与准噶尔贼相攻,拦截准噶尔逃回道路,确否”。[34]经康熙帝提醒后,此事也成为胤祯向返回探子或者准噶尔降人、俘虏问话的重点内容之一。[35]

随着清军和青海兵向西藏的推进,准噶尔军作好抵抗和逃跑两手准备。对于逃跑路线,大策凌敦多布制造假象,派人打探噶斯路的情况,佯装将沿噶斯路逃回准噶尔。为此,胤祯立即通知驻军得卜特尔的平郡王纳尔苏加强防备。[36]实际上,大策凌敦多布仍计划从纳克产经阿里取道克里雅逃回,途中趁机攻掠康济鼐军。[37]康济鼐早有预料,康熙五十九年七月间已领兵进入纳克产,堵截准噶尔军逃路。[38]与此同时,清廷主动联络康济鼐进行配合。为了防止准噶尔军经阿里、喀齐地方逃走,清廷命胤祯一方面通知延信行文康济鼐在准噶尔军逃走时进行截击和抢掠,一方面向西藏宣扬已调派一万余兵防守噶斯口和木鲁乌苏河源,顺克里雅路入藏防堵。八月中下旬,延信大军进入喀喇乌苏。大策凌敦多布亲自率军接连三次夜间劫营,均被击败,遂领兵遁逃。延信军经达木(今西藏当雄)顺利进入拉萨,九月十五日达赖喇嘛在布达拉宫坐床。进军途中,延信咨文康济鼐截杀准噶尔军。[39]准噶尔军绕开康济鼐军逃走,最终穿越阿里经克里雅路返回新疆,西藏至此平定。康济鼐由于上述功绩,被清廷封为贝子,任命为噶伦,与噶伦阿尔布巴、隆布鼐一同管理西藏事务。拉达克王尼玛南杰协助康济鼐在阿里抗击准噶尔的活动是拉达克主动配合清朝“驱准保藏”的反映,成为拉达克与清朝建立和发展关系的基础。

三、清朝首次行文拉达克

延信抵藏后,立即询问和了解西藏周边部族和政权的情况。他被告知:西藏西南有布鲁克巴,西边有“巴勒布额农阿克”,西北有“阿哩克喀齐”;五世达赖喇嘛时期,这些地区都与西藏关系友好,往来行走,彼此贸易;但拉藏汗继位后,攻打布鲁克巴,继而准噶尔军又侵占西藏,肆虐而行,自此这些地区与西藏关系恶化,贸易往来停止。[40]

“巴勒布额农阿克”当即巴勒布,“阿哩克喀齐”当指拉达克。“阿哩克”即阿里,“阿哩克喀齐”意指阿里地区的喀齐,而非阿里和喀齐两地的合称。拉达克本是阿里三围的一部分,1630—1680年间又曾统治整个阿里三围长达半个世纪。拉达克占据原古格王国的疆土后,藏人在称呼拉达克或拉达克王时,有时会在其名称前冠以“阿里”一词。1684年以后,阿里已成为西藏所辖一个行政区域,隶属于甘丹颇章,不再包括拉达克。但在藏族人的观念中,仍习惯性地视拉达克为传统阿里地区的一部分,在称呼拉达克或拉达克王时仍时常在其前冠以“阿里”。这在藏文文献和雍正朝文书档案中经常出现:1667年,拉达克王德丹南杰遣使拉萨,《五世达赖喇嘛自传》叙述此事时将德丹南杰称为“阿里拉达克之德丹”和“阿里国王”。[41]藏文文献《不丹第一任嘉曹阿旺丹增热杰传》将1683年拉达克派到不丹的使者阿旺班觉称为“阿里拉达克人阿旺班觉”。《六世达赖喇嘛传》和《五世班禅自传》在记述1698年拉达克王尼玛南杰派遣其弟出使扎什伦布寺和拉萨一事时,则将尼玛南杰称为“阿里尼玛南杰”。[42]雍正六年(1728)八月十二日,颇罗鼐向钦差大臣查郎阿禀称:“我等邻部阿里克拉达克汗遣使致书询问我领兵与招之噶隆等交战之情”[43]。雍正九年(1731)七月初五日,颇罗鼐致驻藏大臣马喇等的呈文开头写道:“多罗贝勒颇罗鼐之书。呈招地办事众大臣。阿里拉达克汗德中纳木扎尔(满文ari ladak i han dedzung namjal)向我所寄之书内称……”[44]可见,“阿哩克喀齐”等同于“阿里克拉达克”“阿里拉达克”,均指拉达克。

关于拉藏汗继位前后拉达克与西藏的关系,伯戴克有过深入研究。据其研究,第巴桑结嘉措执掌西藏甘丹颇章的17世纪后期是拉达克附属于西藏且关系最为紧密的时期,1684年西藏与拉达克协议所确立的格鲁派对拉达克宗教和部分政治上的统治权被桑结嘉措有效地实施。当年,拉达克王德丹南杰之子阿旺彭措南杰(ངག་དབང་ཕུན་ཚོགས་རྣམ་རྒྱལ)跟随噶丹策旺来到拉萨,削发为僧。他在哲蚌寺学习9年,获得格西学位,被任命为日喀则地区江孜白居寺住持。1691年末,拉达克格鲁派主寺赤色寺(ཁྲིག་སེ)住持开始由拉萨直接委派。此后桑结嘉措试图建立对拉达克宗教的最高权威,不但控制格鲁派寺院,而且控制其他教派寺院。1694年尼玛南杰继位后,桑结嘉措以五世达赖喇嘛名义与其达成协议,尼玛南杰表示改宗格鲁派,拉达克格鲁派寺院和其他教派寺院都接受西藏格鲁派主寺哲蚌寺的权威。尼玛南杰向西藏所有寺院进献金汁和供灯,熬茶布施,向大喇嘛赠送礼品;阿旺彭措南杰则被委任为格鲁派在拉达克的代表,成为赤色寺和其他7座格鲁派寺院的住持。1697年阿旺彭措南杰返回拉萨后,其职位为尼玛南杰之弟阿旺洛桑丹增(ངག་དབང་བློ་བཟང་བསྟན་འཛིན)取代。此外,尼玛南杰还与西藏保持频繁使者往来,甚至向拉萨派遣纳税者(ཁྲལ་འབུལ་པ),“就好像拉达克在达赖喇嘛的统治之下”。随着拉藏汗的继位和1705年桑结嘉措被杀,来自西藏的宗教和政治压力从拉达克消退。[45]五世达赖喇嘛圆寂于1682年,桑结嘉措匿丧不报,直到1697年噶尔丹败亡、事已无法隐瞒时,才公之于世。这期间,桑结嘉措一直以五世达赖喇嘛名义行事,因此这段时间拉达克与西藏的关系仍可视为属于五世达赖喇嘛时期。

清军“驱准保藏”,平定西藏,准噶尔军败逃新疆,七世达赖喇嘛坐床,推广格鲁派。延信一方面晓谕西藏百姓安居乐业,另一方面以康熙帝名义缮写藏文文书,钤盖印信,向拉达克等周边地区颁发,恢复其与西藏的和好关系。在文书中,延信谴责了策妄阿喇布坦的罪行,介绍了清军进藏的原因、经过和结果,宣扬了康熙帝的仁慈和对待境内外百姓一视同仁的态度,并保证此后西藏与周边地区的关系将永葆和好太平。该文书内容如下:

满洲圣主圣旨,差平逆将军宗室延信致文西藏布鲁克巴、巴勒布额农阿克、阿克喀齐等。晓谕事。我满洲圣主统治天下,并不分内外。各处黎民,皆各以乐道安生。从此,敬顺之人乃至伊子孙,必施以重恩;有违旨毁教、虐待众民,必致天讨。策旺阿拉布坦,原为准噶尔一小台吉,与伊叔噶尔丹博硕克图反目,势弱时,遵从圣化,示以诚意,每年呈贡交差。圣主仁慈,叠施恩宠,数遣使臣。但策旺阿拉布坦性极奸猾,虐害骨肉兄弟,诓带伊妻之弟、图尔古特阿禹奇之子三济扎布,霸占三济扎布之奴仆。又偷抢伊胞叔噶尔丹博硕克图之兵力,无故来犯我们哈密。又派车凌端多布等兵偷袭西藏,杀世代姻亲之拉藏汗,抢其妻子,带往准噶尔地方,毁坏西藏黄教,杀害喇嘛等,使阖土伯特民众忧恨至深。圣主明察,扶持黄教,普救众生,解倒悬之苦。为慰閤藏人等之企望,将住古木布木庙小呼毕勒罕封为达赖喇嘛,赏给印册,令我为将军,率领大兵、四十九扎萨克蒙古兵、青海厄鲁特兵、绿旗兵护送达赖喇嘛。贼车凌端多布等并无敬道之义,不改旧恶,反而领兵拒我们于博克河、齐暖郭特尔、楚玛拉郭特尔三处,白日畏惧不出,夜间三次来犯我营。我率兵击败,杀几百人。丧胆败去,逃回原营。于是我亲领大兵送达赖喇嘛,九月十五日吉日,请达赖喇嘛在布达拉宫坐床,复继黄教,以慰土伯特民众,共享太平。今将康济鼐、第巴阿尔布巴、隆布奈等人放为噶伦,将从逆帮准噶尔贼使众民忧虑之第巴达克册、扎什则巴、阿昭拉多霍栾达什、杜拉尔台吉、卓哩克图温布人等均征伐外,今閤藏人民渴望之达赖喇嘛已坐床,推广黄教,唐古忒民众共享太平。你们应仍照先五代达赖喇嘛时彼此和好,遣使来往。我满洲圣主好生之德,不分内外,一体看待,仁至之意,你们亦得永久和好,太平安度。为此特示。[46]

“阿克喀齐”当系“阿哩克喀齐”之误,指拉达克。这是清朝首次正式向拉达克、布鲁克巴和巴勒布颁发文书,进行直接交往。延信的文书向拉达克等周边地区宣告清朝已确立对西藏的统治,并阐述这一统治的合法性;劝说拉达克等向清朝遣使通好,并表示清朝将以五世达赖喇嘛时期西藏与拉达克等地的关系为基准,与其建立和维持关系。

延信将此禀报胤祯后,康熙六十年(1721)二月二十三日胤祯将其奏报康熙帝。西藏平定后,胤祯率军撤回西宁驻扎,期间一直在等待拉达克等地回使答复。当年三月二十五日,留驻西藏的青海亲王罗布藏丹津遣使向胤祯问安献礼,胤祯随即向该使者询问“巴勒布等国曾差使臣否”。[47]四月十二日,留驻西藏的公策旺诺尔布等向胤祯呈文禀报,布鲁克巴回派的使臣已于正月初三日到藏,受到噶伦康济鼐等接见。据布鲁克巴使臣称,延信向布鲁克巴颁发的文书由康济鼐从阿里遣使发送。[48]如此看来,延信向拉达克颁发的文书必定也由康济鼐从阿里遣使发送。遗憾的是,目前笔者尚未见到拉达克对此回派使臣的档案文献记载。

四、拉达克为清朝打探准噶尔情报之始

康熙六十(1721)、六十一(1722)两年,康济鼐遵照康熙帝谕旨,率兵返回阿里,驻防准噶尔来路。康济鼐与拉达克王尼玛南杰商议一同观察和打探准噶尔的动向,以将情况汇报驻藏的策旺诺尔布。[49]于是,两名拉达克人、一名“喀齐”人装作经商,被康济鼐派到叶尔羌探信。雍正元年二月十九日,驻守阿里之人向正在拉萨的康济鼐寄来书信,报告3人探信的情况:

昔日贝子你派到叶尔奇木地方探信的一名喀七人、二名拉达克人返回禀告:我等到达喀七那边的雪山后,以前内地之兵已经被杀,准噶尔都喀尔之子察罕领一千五百兵驻于雪山另侧。伊等遇见我等,将我等抓起来,施以各种刑法逼问消息,我等只说我等是喀七、拉达克主子派遣与叶尔奇木首领通商之人,什么都不知道。遂将我等送到策妄阿喇布坦处,策妄阿喇布坦派人婉言探问,我等仍答如前供。因没有别的把柄,将我等放回。我等在策妄阿喇布坦处时,听从吐鲁番抓来的一回人女子说:策妄阿喇布坦之子噶尔丹策零在距吐鲁番三日程处之塔尔会地方,屯兵万余。[50]

“贝子”是康济鼐封号。“叶尔奇木”即叶尔羌。“喀七”即喀齐,“喀七人”当指拉达克穆斯林,“拉达克人”则指一般拉达克人。因此,其实3人都是拉达克人。“喀七那边的雪山”中的“喀七”则指拉达克,“雪山”当指昆仑山。“都喀尔”即都噶尔,与大策凌敦多布一同统兵进藏,在与额伦特所率清军交战时战死。3名拉达克探子翻越昆仑山进入塔里木盆地时,被驻守于此的都噶尔之子察罕所率准噶尔兵逮捕和严刑讯问,谎称是“喀七、拉达克主子”也即拉达克王派来与叶尔羌首领贸易之人。察罕又将3人解送到策妄阿喇布坦处。策妄阿喇布坦派人婉言探问,3人仍坚持前说,策妄阿喇布坦只得将其放回。期间,3人探听到准噶尔在吐鲁番附近驻军的情况。康济鼐将情况禀报策旺诺尔布后,策旺诺尔布立即行文询问康济鼐,并密奏清廷和知会驻扎西宁的侍郎常寿和西宁总兵官。雍正元年四月十五日,常寿接到策旺诺尔布文书,随即一面具奏,一面行文通知署理抚远大将军印务的延信、驻守巴里坤的靖逆将军富宁安和川陕总督年羹尧。[51]

这是拉达克为清朝打探准噶尔情报之始。此后,持续打探准噶尔情报成为拉达克为清朝效力的重要方式,深受清朝重视。

五、清朝赏赐拉达克和拉达克遣使北京朝贡

康熙六十一年年底,康熙帝去世,雍正帝继位。即位后,雍正帝立即着手处理西藏事务。雍正元年(1723)三月,雍正帝擢升理藩院郎中鄂赖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派遣其前往西藏办事。[52]鄂赖此行有三大任务,一是向七世达赖喇嘛、五世班禅颁降谕旨,向他们二人及三大噶伦以及拉达克王尼玛南杰颁发赏赐;二是于三大噶伦之外,增补两位噶伦,确定人选;三是查明清军“驱准保藏”时跟随康济鼐效力之人。雍正帝赏赐尼玛南杰的礼品包括绸缎、素珠、红碗、瓷碗、玻璃等物。鄂赖当年八月二十九日抵达拉萨,九月十一日前往扎什伦布寺,随后前往萨噶地方康济鼐驻地,亲自将赏赐尼玛南杰的礼品交给康济鼐,命其选派干练人员迅速送往拉达克。鄂赖查明追随康济鼐效力之人后返回拉萨,途中接到噶伦阿尔布巴和达赖喇嘛之父索诺木达尔扎所报当年七月青海亲王罗布藏丹津等内乱之信。抵拉萨后,鄂赖与众噶伦商办防备罗布藏丹津,并在此等候拉达克回信。[53]

雍正元年底,尼玛南杰的两位使者与阿里古格王子一同前来拜谒七世达赖喇嘛。雍正二年(1724)正月初一日,拉达克使者参加了拉萨新年祈愿大法会,受到七世达赖喇嘛宴请。法会结束后,七世达赖喇嘛又亲自为其送行。[54]拉达克使者此行,除了上述活动之外,另一重大任务是出使清廷。拉达克向清朝遣使当系对雍正帝颁发赏赐的回应,七世达赖喇嘛亲自为其送行也当与其出使清廷有关。

拉达克使者是跟随七世达赖喇嘛、五世班禅及康济鼐、阿尔布巴、隆布鼐三大噶伦的使者一同进京的。鄂赖办理完上述事务后,原定于雍正二年正月初九自拉萨起程回京,因等候康济鼐自阿里前来商办罗布藏丹津叛乱之事,延至正月二十八日才起程。[55]回京时,他随身携带着“奉旨补放之二噶隆之名、所查康济鼐随从效力人员花名,及达赖喇嘛、班禅、拉达克汗、贝子康济鼐、阿尔布巴、公隆布鼐等之奏书,又进贡皇上之物品”[56]。二月二十六日抵达洛隆宗(ལྟོ་རོང་རྫོང)时,鄂赖接到谕旨命其回拉萨防备罗布藏丹津。他遂将这些物品交给随行的主事常里,自己则于二月二十八日返回拉萨。[57]鄂赖奏报此事的奏折未提及拉达克王及达赖喇嘛、班禅、三大噶伦的使臣与其一路同行之事,只提到各自奏书和贡品。

实际上,这些使臣是跟随鄂赖一道进京的。鄂赖从洛隆宗折回拉萨后,改由常里带领众使臣进京。根据年羹尧雍正二年六月二十一日的奏折,这些使臣六月间携带贡物和奏表来到西宁,因天气炎热,难以入边,岳钟琪请示年羹尧何时准其入边。年羹尧命岳钟琪将使臣暂留西宁,天凉后再让其携带贡物和奏表前去西安,由年羹尧派员护送进京,而使臣随行人员则留住西宁。此外,年羹尧还将众使臣的贡物、奏表以及赠送年羹尧的物品、文书缮写清单呈览。[58]

拉达克使臣与其他使臣最终于当年十一月中旬抵达北京。《清世宗实录》雍正二年十一月戊午条载:“达赖喇嘛及班禅额尔得尼等遣使表贺万寿圣节,并贡方物,赏赉如例。”“戊午”是当月十八日,“表贺”即进呈奏表祝贺,“万寿圣节”即雍正帝生辰。可见,众使臣此行任务之一是向雍正帝祝寿。雍正帝生于康熙十七年(1678)十月三十日,众使臣抵京时已错过这一日期。他们当年二月二十六日已抵洛隆宗,六月间方抵西宁,显系受到“罗布藏丹津之乱”影响,绕道前往西宁,以致迁延时日。雍正帝照例对众使臣进行了赏赐。

值得注意的是,《清世宗实录》雍正二年六月乙未条也记载:“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得尼、喇达克汗等遣使表贡方物。”“乙未”是当月二十四日,“喇达克”即“拉达克”,“表贡方物”即上表进贡方物。这一记载对确认这些使臣抵京的时间造成困扰。实际上,“六月乙未”当系驻藏的大臣鄂赖等人或驻西宁的岳钟琪对此事的奏报抵达清廷的时间,而非众使臣抵京时间。这是拉达克王尼玛南杰唯一一次向清朝皇帝上表进贡,也是拉达克唯一一次遣使进京朝贡。

六、结语

康熙五十六年准噶尔军侵占西藏一事深刻影响着青藏高原和喜马拉雅地区的局势,给清朝造成严重挑衅和威胁,招致清朝发动“驱准保藏”,喜马拉雅地区诸山国随之也与清朝建立直接关系。拉达克与清朝的最初关系即发生于这一背景之下。

清军“驱准保藏”,护送达赖喇嘛坐床,产生巨大感召力。期间,清军将领密切关注准噶尔与西藏周边拉达克等地的关系,积极搜集情报了解情况。拉达克王尼玛南杰与康济鼐联合行动,一同在阿里防守和抗击准噶尔军,配合清军。康熙五十八年秋拉达克兵与康济鼐兵在阿里截杀前往新疆的准噶尔人员,此后又堵截据藏准噶尔军逃回新疆之路,发动舆论攻势,造成准噶尔军恐慌。清朝对此高度重视,一方面打探和核实消息,另一方面联络康济鼐进行配合。西藏平定后,平逆将军延信向拉达克等周边地区颁发文书,劝说其遣使通好。这成为清朝与拉达克直接交往之始。拉达克则与康济鼐一同派人到叶尔羌为清朝打探准噶尔情报,自此拉达克开始成为清朝获取准噶尔情报的重要媒介。鉴于尼玛南杰在“驱准保藏”时的功绩,雍正帝继位后立即向其颁发赏赐。尼玛南杰遂于雍正元、二年间遣使进京上表和朝贡,受到雍正帝赏赐。这样,清朝与拉达克建立最初关系,为日后双方关系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注释

[1] 本文写作受到CSC-DAAD (Sino-German) Postdoc Scholarship Program资助,主要内容曾在德国波恩大学2018年7月6—7日召开的“Tribute System and Rulership in Late Imperial China”国际学术会议上宣读。

[2] 尼玛南杰:《清实录》译为“尼玛纳木扎尔”(《清世宗实录》卷116,雍正十年三月己卯)或“呢玛那木扎尔”(《清高宗实录》卷62,乾隆三年二月丙戌)。

[3] Petech,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 c. 950—1842 A.D. Roma:1977,pp.81—95.

[4] 张发贤:《从政教冲突到政局重构:清前期西藏与拉达克之战及其影响》[J],《西藏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3期,第44—45页。

[5] 齐光:《拉达克与18世纪前半期的清朝、准噶尔在西藏的角逐》[J],《历史地理》第30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06—208页;齐光:《清朝的准噶尔情报收取与西藏王公颇罗鼐家族》[J],《中国边疆民族研究》2017年第10辑,第88—95、108—109页。

[6] 孔令伟:《1724—1768年间拉达克、西藏与清廷间的欧亚情报网》[J],《清史研究》2018年第2期,第30—35页。

[7] Petech,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 c. 950—1842 A.D.,pp.9—13.

[8] Petech,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 c. 950—1842 A.D.,pp.14—17,23—25.“拉钦”是拉达克王国早期国王的称号。

[9] 伍昆明:《早期传教士进藏活动史》[M],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1992年,第193—235页;Petech,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 c. 950—1842 A.D.,pp.41—46.

[10] Petech,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 c. 950—1842 A.D.,pp.49—50.

[11] “柴明达尔(Zamīndār)”,波斯语复合词,由“zamīn(土地)”和“dār(所有者)”两词合成,原意为“土地所有者”,莫卧儿时期意指地方领主、王公、部落酋长等。

[12] Petech,Luciano. The Kingdom of Ladakh: c. 950—1842 A.D.,pp.63—65.

[13] 关于这场战争,参见策仁旺杰著、汤池安译:《颇罗鼐传》[M],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6—30页;Petech,Luciano.“The Tibetan-Ladakhi Moghul War of 1681—83”.The Indian Historical Quarterly,1947,Vol.23,No.3,pp.169—199;Ahmad,Zahiruddin.“New Light on the Tibet-Ladakh-Mughal War of 1679—84”.East and West,1968,Vol.18,No.3/4,pp.340—361;Petech,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c.950—1842 A.D.,pp.70—79;陆水林译:《〈查谟史〉摘译》[J],《中国藏学》1999年第4期,第110—113页;陈庆英:《固始汗和格鲁派在西藏统治的建立和巩固》[J],《中国藏学》2008年第1期,第82—84页等。

[14]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Z],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第1392—1394页。

[15] 《清圣祖实录》卷281,康熙五十七年十月丙辰、庚申;卷282,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乙卯。

[16] 吴丰培编纂:《抚远大将军允禵奏稿》(以下简称《允禵奏稿》)[Z],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1年,第21页。

[17] 《清圣祖实录》卷284,康熙五十八年四月乙巳、戊辰。

[18] 《允禵奏稿》,第44、46页。

[19] “喀齐”是藏语ཁ་ཆེ的音译,又写作“哈齐”“卡契”等,原指克什米尔、克什米尔人或者泛指穆斯林。或因莫卧儿统治阶层信奉伊斯兰教的缘故,清代满汉文文献中“喀齐”一词有时指称莫卧儿帝国。关于“喀齐”指称莫卧儿帝国,孔令伟《1724—1768年间拉达克、西藏与清廷间的欧亚情报网》一文业已指出,见该文第32—34页。但笔者认为,此处“喀齐”指拉达克。如前所述,当时拉达克已是莫卧儿属国,在莫卧儿胁迫下,拉达克王表面上改宗伊斯兰教,在列城建造清真寺,以莫卧儿皇帝名义念诵“呼图白”,还接受伊斯兰式封号“阿乞巴特·马合木汗”。并且,受周边地区影响,伊斯兰教在拉达克获得一定传播,部分民众成为穆斯林。而拉达克所占普里格本是穆斯林聚居区。因此,将拉达克称为“喀齐”是可以理解的。此外,因拉达克臣属于被称为“喀齐”的莫卧儿,一些西藏人将拉达克当作“喀齐”的一部分,而称其为“喀齐”,也不无可能。藏文文献中就存在“ལ་དྭགས་ཁ་ཆེ(拉达克喀齐)”这样的表述。周传斌:《世界屋脊上的伊斯兰文化》[A],金宜久主编:《当代中国宗教研究精选丛书:伊斯兰教卷》[C],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年,第52页。

[20] 《允禵奏稿》,第126页。

[21] 《允禵奏稿》,第107、125—126、134—135、152、164、227、251等页;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译编:《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Z],合肥:黄山书社,1998年,第1254页。

[22] 《允禵奏稿》,第157、161页。

[23] 《允禵奏稿》,第125—126、146、227页。“嘎尔涛(噶尔托克)”,即今阿里地区噶尔县。“业功”,其地当在噶尔藏布与森格藏布之间。《雍正十排图》七排西六,此地标有满文ye gung tala,参见汪前进、刘若芳整理:《清廷三大实测全图集——雍正十排图》[Z],北京:外文出版社,2007年。tala原为蒙古语,意为“平川”“原野”。

[24] 《允禵奏稿》,第135—136页。“阿木呼朗”是蒙古人对康熙帝的称呼,蒙古文amuγulang,与“康熙”二字之意相当。“大将军王”指胤祯。

[25] 《允禵奏稿》,第168页。“努克特”,满文nukte的音译,意为“游牧地”。

[26] 《清圣祖实录》卷286,康熙五十八年十二月辛酉。

[27] 《清圣祖实录》卷287,康熙五十九年正月丁酉、二月癸丑。

[28] 《允禵奏稿》,第148、170页。

[29] 《清圣祖实录》卷285,康熙五十八年九月甲戌。

[30] 《允禵奏稿》,第107—108、119页。“贡布”,今林芝地区西北一带。

[31] 《允禵奏稿》,第137页。

[32] 《允禵奏稿》,第119页。

[33] 《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1457页。

[34] 《允禵奏稿》,第156页。

[35] 《允禵奏稿》,第164—167、175—176页。

[36] 《允禵奏稿》,第168页。噶斯,今青海柴达木盆地西北尕斯乡,向西翻越阿尔金山通新疆。得卜特尔,位于柴达木盆地之西,在噶斯东南。

[37] 《允禵奏稿》,第192—193、196页。

[38] 《允禵奏稿》,第176—177页。

[39] 《允禵奏稿》,第169—170、193—194、197—198页。

[40] 《允禵奏稿》,第250页。

[41] Ahmad, Zahiruddin.“New Light on the Tibet-Ladakh-Mughal War of 1679—84”,p.342.

[42] Petech, 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 c. 950—1842 A.D.,pp.86—87.

[43]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1663页。“招”代指拉萨;清朝将拉达克王称为“拉达克汗”。

[44]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03-0173-1117-009 024-2012。“德中纳木扎尔”即尼玛南杰之子德中南杰。

[45] Petech,Luciano.The Kingdom of Ladakh:c.950—1842 A.D.,pp.83—87.

[46] 《允禵奏稿》,第250—251页。

[47] 《允禵奏稿》,第250、268—269页。

[48] 《允禵奏稿》,第278页。

[49]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1254—1255页。

[50]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87页。

[51]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87页。

[52] 《清世宗实录》卷5,雍正元年三月己亥。

[53]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461—462页。

[54] 章嘉·若贝多杰撰,蒲文成译:《七世达赖喇嘛传》,中国藏学出版社,2006年,第73—74页。

[55]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634—636页。

[56]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695页。

[57]同上。

[58] 《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第850页。


[作者简介]陈柱,德国波恩大学东方与亚洲研究所博士后。

来源《中国藏学》2019年第1期




中国藏学网